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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一苇杭之 笔名:小彭 地区: 云深不知处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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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能过着他的生活而不表达他的生活
蹉跎后的归来
蹉跎了许多日子之后,我决定回来。热热闹闹或者冷冷清清,世界不过这两种景象。
江州正是冷雨时,我坐看时间流逝如雨丝。何处是家?何处是最后的居所?
写给病人1983的断章
写给病人1983的断章
生活静好,因为我可帮人,人可帮我;因为我可疼人,人可疼我;因为我念他人,他人念我;因为这岁月的河悄悄地流,仿佛我们都不曾病过。
怎会没有病过?只是时光之尘沉将下来,给生活着色覆膜——掩盖了;只是狂暴的雨刷天洗地,裹挟着苦乐年华——流走了;只是碌碌的脚步踢踢踏踏,没有方向却不曾停歇——遗忘了。
即使把你锁在了最卑微的空间里,我还是会疯狂地想你。我在你之中,在你的命里、血里、梦里,你的癌变的细胞,你的发霉的大脑,你的孤独的愁,你的无声的吵,我都闻到、听到、看到。可是,我的画笔越来越沉,描不出你的模样,只一滴墨落下去,画布就氤氲得一塌糊涂,连个标点都创作不得。
我感谢L与D欣赏鼓励,感谢S与Z联系出版,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笔有多沉,这病有多深,这行进的路填布了多少羞涩与遮掩——所有的借口,其本质都是遮掩。
疾病也许并没有那么多的隐喻。如果我负了你的期待——我本心并非如此,如果你负了我的眼神——我定会假装活该。
如果美国变成中国一天
To be happy in the midest of the sound and the fury
Hard times or a new age
手机进化论:“我时代”的怕与爱
手机是一个有意思的物件儿,然而写手机的书却总是不那么有意思。要么很深沉,甚至关涉到了哲学话语中的存在问题;要么很恐怖,例如在惊悚小说大师斯蒂芬·金的笔下,手机俨然成了格式化大脑摧毁人类文明的灾难道具。
相较之下,新近出版的《我手机:手机和它命名的时代》读来倒还觉得有点意思,文字清浅,既不那么玄之又玄(虽然本书是从社会、财富、文化、传播、美学角度深入解读“世纪产品”),也不那么危言耸听(毕竟本书整体来看是一部对手机的赞歌)。然而,掩卷而思,笔者还是对“达尔文不能解决的手机进化论”和手机所开启的“我时代”充满了怕与爱。
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或许不会想象到,有一天,非生物的机器进化将会表现为对生物的置入。就手机进化而言,本书的作者描绘了一幅既美好又有点骇人听闻的“手机人”图景:手机将成为人体的器官之一,完全融入到人的身体中去,并根据人对信息沟通交流的需求,自动进行调整,眼睛成为手机人的摄像头,血液流动产生的动能用于发电……简言之,“机器越来越像人,而人则越来越不像人。”媒介预言家麦克卢汉在1960年代曾经提出媒介是人体的延伸的著名论断,但想必连他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种延伸会伸进自己的身体。如果这一图景真的变成现实,“我是谁?”——这一人类自我认识的危机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哲学命题了。
Web2.0的各项技术应用已经宣布了自媒体时代的来临,用CNN的实践来解释就是“I Report”,也就是人人都是记者。而手机的功能进化(拍照、录像、
手机进化的另一个让我们既爱又怕的现实是,手机不仅仅在其功能意义上捆绑我们,而且在其身份意义上同样让人为之疯狂。从早期的大哥大到如今的皮草手机、紫檀手机以及浸润了Prada、Armani等奢侈品要素的手机(通常是限量版的),我们发现手机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商品拜物教的载体,甚至成了物神化的图腾。如果说单纯作为电话的手机就已经让我们习惯了撒谎,习惯了空间模糊的身份错觉,那么这种介于附属品和珠宝之间的手机又无疑又在豢养着人们变形的自尊与虚荣。
在本书的作者们看来,手机代表的是一个时代,这个时代的缩写是I,I代表着信息时代(Information),代表着创意时代(Idea),更代表着我时代。无论是狂热的预言,还是我们的怕与爱,或许都如作者所言,是对手机的低估。但既然这个时代已经来临,爱与怕也便是人之常情,毕竟,有点爱,我们可以好好享受;有点怕,我们可以保持清醒。
学术顾问岂能顾而不问
中国学术期刊《商场现代化》“敛财有道”,岁入千万(《中国青年报》
此类弊病,小可以归咎于学术期刊编辑们利欲熏心、本末倒置,投稿者为稻粮谋,无可奈何;大可以归咎于政府投入不足导致的学术期刊生存困难,归咎于行政导向的学术评价体系,归咎于行业自律的缺乏与法律、制度约制的缺位。但怪来怪去,问题依然故我,于是版面费问题也就成了有中国特色的学术现代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皇帝的新装”虽然被善良的小男孩说破,但“皇帝”却不思悔改且乐此不疲。
显然,要想让“皇帝”穿上本来应有的体面衣裳是一个圆环套圆环的大工程。这么庞杂的工程从何处下手,似乎应当请教一下作为专家的学术顾问们。
愚见认为,学术顾问们的特点有二:其一,其专业学术水平应当是本领域中的执牛耳者;其二,其学术道德乃至为人应当是业界楷模,是一个社会中最能承载知识分子风骨的精英群体。应当正是因为此二者,他们才被学术期刊诚聘、特聘为学术顾问。
既然已被学术期刊诚聘或特聘,就从任何一个意义上都成为了该期刊的一部分。是以其基本职责亦应当有二:一曰协助评审,对期刊来稿进行专业审读鉴别并提出修改意见,乃至直接决定发与不发;二曰对期刊的运作进行监督,拨乱反正。义务服务者应当尽到义务,否则即是沽名钓誉;收钱出力者更应当恪尽职守,否则即是尸位素餐。如果我们讲要与国际接轨的话,那么这种基本的职责应当是国际学术界的惯例。
然而,现实的情况却颇令人纳闷又耐人寻味。一则我们似乎没有听说哪个无良学术期刊的学术顾问出来,从学术与道德的角度进行拨乱反正,更遑论与之管宁割席、冲冠一怒拂袖而去。二则如果真像某些学术顾问所言,只是做个顾问,“具体让我做什么工作,由于这段时间比较忙,我也不知道……”,那么这些学术顾问岂不是不顾不问,听任别人利用自己的名誉权谋取无良利润了?既然个人权利被侵犯了,为何又不出来呢?
从社会意义上讲,学术顾问和评审专家们应当起到一个帮助读者鉴别真伪,筛选出精品促进学术进步的职责。但不顾不问,让编辑自行了断,让读者自行鉴别,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都无疑是滥用和亵渎了自己手中掌握的权力,而在很大程度上沦为学术期刊腐败乃至整个学术腐败的同谋。考虑到其师范意义,这种对整个学术界的戕害似乎也就愈发严重了。更为可悲的是,当一切升平的时候,有些学术顾问们乐于使用他们的顾问头衔,毕竟衔多不压身,但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顾问们噤声了,而似乎也没有人请教他们为什么和怎么办的问题,更遑论问责。
当然,将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呆坏账一股脑抛给学术顾问们近于苛求,甚至有些抓小放大,病急乱投医。笔者唯一的希望是,如果整治学术期刊乱象和整个中国的学术腐败真的是一个大工程的话,我们唯求在每一个可能的环节上都有所松动。我们固然同情忙碌的学术顾问们不知不觉成为了“受害者”,亦希望学术顾问们不要再做旁观的失语者,更不要做沾染了铜臭气的同谋者。毕竟,丧钟不仅仅是为腐败了的学术期刊而鸣;毕竟,我们希望幻灭了之后,还有一点知识分子风骨的星光闪耀。
台北淘书记
我喜淘书,且深感买不如淘,虽然二者本质上都是商品交易行为,但淘书之乐却非买书可比。一则买书读时常让我有一种不适,仿佛自己的头脑成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一样,淘书则不然,有一种众里寻她千百度后蓦然回首的惊愕,亦有主动选择与驾驭的快感;二则恰如国立政治大学传播学院院长
台北是书天堂,不仅有闻名遐迩的诚品书店这样基本上可以一站式购齐的大超市,亦有诸多特色书局和旧书店星罗棋布于华街陋巷,从“抵抗”意义上讲,我尤喜后者。
台北市区较好的淘书去处有两个,一个是台大、公馆附近,一个是重庆南路一段。台大、公馆附近尤以旧书店为多,且有些颇为雅致精巧。譬若台大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即隐藏着一家“雅博客”二手书店,不是好心人介绍,还真不容易找到。店铺以咖啡色和黑色为主色调,略有些嬉皮风格,中午十二点才开始营业,虽名为二手书店,其实大多藏书品相都可以打满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文史哲理工医都有,我在这里淘到了亨廷顿的《文明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和孙隆基的《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价格也不贵,百余台币而已。葛兰西的《狱中札记》近600页的繁体译本亦只需40台币,纸页虽已泛黄,读来倒更觉亲切。丹纳的《艺术哲学》(傅雷译,安徽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也是我在此间获得的至宝,这一版本虽由大陆所出,但想必即使在今天的大陆也难以购得了,更不用说其满分品相了。此外还淘到许多关于媒介文化的名著,譬若约翰·费斯克的《传播符号学理论》、“沉默的螺旋”理论的创始人伊丽莎白·诺曼的《民意:沉默螺旋的发现之旅》、戴维斯和巴伦的《大众传播与日常生活》等,这些名著迄今在大陆尚无简体译本,且译者都是台湾新闻传播学界的名家,读来自然甘之如饴。
汪琪、家发指正,弟朱立敬赠,1986年2月。事后我
重庆南路一段是台北市有名的书局一条街,这里汇集了台湾商务印书馆、三民书局、黎明书局等二十余家书局。在日据时代,这里就已经是台湾有名的书店街了,后来正中、中华、商务、世界等老牌书局迁台,更使这里一度成为台湾出版界的重心。然而,受到商业势力的挤压,如今残存下来的书局也大多风雨飘摇,而且风格也大同小异,经管励志类畅销书和教科书撑起了此间的门面,人文气息亦大不如前,只是商务印书馆和世界书局还有点人文味儿,商务印书馆空间也不像其它书局般逼仄,还在二楼设立了一圈临窗的阅读区,更是难能可贵了。
与重庆南路书局已经沾染的浓浓的铜臭气不同,水平书局位于师大附近的浦城街一号,是一个被许多台湾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书局。好友“猫”便力荐并邀我至此,称这是全台湾最便宜的书局,而且老板夫妇均是懂书的人,且极为个性,据说是随口定价,心情好、看你顺眼(美其名曰有书缘),就能以超乎想象的低价售出,回去如果觉得不好看,还可以回来退换。传奇归传奇,我终究没有觉得此间的书有何特别之处,摆在老板柜台前的,也不过是些在诚品都可以看到的畅销书,我在这里觅到一本罗杰斯的《创新的扩散》,但是折扣并没有满足我所听闻的传奇,更兼对老板喋喋不休的推销心生厌倦,频频说某某书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书云云,于是作罢,毕竟我这样的淘书虫是不喜欢这类推销术的。“猫”选了一本钟晓阳的《停车暂借问》,倒委实比诚品和网络书店便宜一些。此间空间拥挤地可怜,书架上的书紧如胶粘,要很用力才能取下来,甚至好多书就直接堆到地上,感觉只不过是进了一个图书批发商的铺子。然而老板的一句话倒是说的在理,多一家书局,就少一间监狱。
台北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二手书展卖会,譬若政治大学的中正图书馆举行过一次大型展卖,我淘到了
远离台北市区,有一个叫九份的胜景,许多台北人周末会坐高铁来这里避暑玩乐,逛逛老街,赏赏海景,然最令我欣喜的是老街尽头处的一间旧书店——九份乐伯书店。和台北市区大多数二手书店的拥挤狭小不同,这间书店凭海临风,坐拥二层小楼,书籍之多毫不逊色于台北同侪,尤以人文社科类书居多,可真算得上是深巷里的小家碧玉,而且书价也低。在这里,我淘到了贾德·戴蒙1998年获普利策奖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此书我心仪已久,然台北的书店卖得太贵,在此以区区100台币觅得,且崭新完好,可不就是蓦然回首发现了灯火阑珊处的她?苏晓康、王鲁湘的《河殇》、萧乾的自传《我的中国,我的岁月》、刘宾雁的自传亦均已不足百元台币购得,台湾辅新书局1989年出的《沈从文自传》倒是和我案头已有的金介甫的《沈从文传》相得益彰,亦被购回,算是给老朋友找了个远方的伴儿。此外还有林语堂、柏杨、胡适、钱穆等人的全集或杂着,价亦不高。四书五经、四大名著、三言二拍等古典著作的各种早年版本在此亦是俯拾皆是,有些书品相已然较差,但有版本癖者亦可纳而敝帚自珍。
除是而外,我还闻知淡水有家不错的二手书店叫做“有河book”,以诗歌等文艺类书籍居多,而且据说颇适合河岸阅读,但我眼拙口讷,匆匆去过两次淡水,都没有发现这家招牌,只能算作是台北淘书之旅的小小遗憾了。
利国于泉城春雨时
骊歌
骊 歌
(配乐朗诵诗剧,五幕)
道具:行囊一,提包一,书本一,折叠夹四。
表演者:五,男三,女二。
第一诗章
(舞台暗,音乐起,《夜曲》)
女生一: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追光起,照女生一)
老师,您还记得吗?
这是诗歌朗诵会上您教我朗诵的
——《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
那天,我含着泪水朗诵
而您,也含着泪水笑了
可是,现在
——老师,我走了
我爹说,女娃儿家,读书有个啥用?
您知道,我没有妈妈,有两个调皮的弟弟
我爹说,砸锅卖铁也要让弟弟们上大学
可是我——
我想读书,即使我们的学校土砌的院墙那么破烂不堪
可只要在校园里,在课堂上,我——
就像飞扬的雪花
有着无限的快乐
我哀求过、哭过、闹过
我爹还是那句话
——女娃儿家,读书有个啥用?
老师,我走了
您不要挽留我了
您的挽留只会让我心里更难受
我爹已经给我打听好了工作
去河北保定的一个纺织厂打工
据说,如果干得好,一个月
可以赚四百块钱
老师,您祝福我吧,
我会努力的
(舞台暗,音乐起,《水印》,追光照老师及女生一)
老师:
记得,我记得
我记得你朗诵时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表情
那是连专业的朗诵家也要为你叫好的音符和表情
我记得你激动的泪水
那是连诗人自己也会被你感动的泪水
我还记得
你那朴素的像野菊花的笑脸
你那大大的闪烁着星星般光芒的眼睛
你上课时战战兢兢地举手回答问题
我曾经批评你太胆小
为了写好一个句子
我还让你修改了十好几遍
我还记得,你在作文里写
——我的梦想是做一只燕子,飞到好高好高的天上去
可是,现在
你
要走了
祝福,亲爱的孩子,我祝福你
祝福你能有一个美好的前程
但你在外边一定要小心
你才十四岁
外面的世界又是那么大,那么复杂
第二诗章
(舞台暗,音乐起,《Bleeding wolves》)
男生一:
“只要你是一只天鹅蛋
——就算是生在养鸭厂里也没有什么关系。”
(追光起,照男生一)
老师,您还记得吗?
这是您在讲安徒生的《丑小鸭》时让我们牢牢记住的一句话
我把这句话刻在了我的课桌上,
刻在了我的书包上,
刻在了我的心坎上
你曾经说过,我就是一只天鹅蛋
只要勤奋刻苦,有一天会变成一只白天鹅
可是,现在
——老师,我走了
您还记得我家有87只羊
就在前两天,爹妈把攒了好几年的羊毛都卖了
卖了3300块钱
这是我和弟弟考高中上大学的学费
可是,后来
等羊毛贩子走了以后
他们才发现其实只卖了300块钱
那3000块钱全部是假的
我爹妈没有文化
他们认不出钱的真假
好几天来,妈妈一口饭也没吃,
她不停地哭,但只有眼泪,没有声音
我爹从早晨到黄昏
一直趴在炕沿上抽闷烟
老师,我走了
我要回家去替我爹妈放羊了
我爹也同意了
您给我的那些钱
将来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我要靠我自己
您知道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在隔壁班里
他学习比我好
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您想我了,就看看他
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
(舞台暗,音乐起,《水印》,追光照老师及男生一)
老师:
记得,我记得
我记得你就是一只天鹅蛋
你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明的
第一个背过《木兰诗》的是你
第一个作文没有一个错别字的是你
第一个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也总是你
我记得曾经无比坚信地告诉学校里的每一个老师
张小伟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变成一只白天鹅
我还记得你曾经是个羞涩的男孩
有一次,你给我带了桃子
害羞,不敢给我
直到放在桌洞里让它慢慢腐烂了
我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可是,现在
你,
要走了
热热闹闹的课堂上
少了一个声音洪亮脑筋灵光的好学生
贫瘠光秃的山梁上
多了一个将鞭子高高扬起的放羊娃
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的妈妈不会说话
我知道你的爸爸被山石砸断了腿
可是,孩子
回来吧
不要再倔强地拒绝别人的帮助
老师可以帮助你
社会上好多好多热心人可以帮助你
你为什么要躲到养鸭厂最幽暗的角落里去?
第三诗章
(舞台暗,音乐起,《追梦人》)
女生二: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追光起,照女生二)
老师,您还记得吗?
这是您在我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的句子
我是班里最笨的孩子
您告诉我,笨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不去努力改变
您告诉我,要相信未来
我的小学是一所单人校
整个学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只有一个老师
所以,到升上初一的时候
我连汉语拼音和笔画都不会
我连中国的国旗是五星红旗都不知道
同学们都笑话我
但只有您不笑话我
您从a、b、c、d开始教我
您从点、撇、横、捺开始教我
可是,现在,
——老师,我走了
我放弃了,我不相信未来了
我不愿意做最笨的孩子
我不愿意做没有朋友的孩子
爸爸妈妈和姐姐常年在北京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
很少回家
我不愿意做没有亲人的孩子
姐姐说,可以让我先去学理发
她说在北京理发特别赚钱
我要去北京了
去北京可以亲眼见到天安门广场上的五星红旗
您教给我们唱好多歌
但现在我还是只会唱这几句
(音乐停 女生二清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啊鲁冰花”
这最后的歌声送给老师,
希望您能笑一笑
(音乐起,《水印》,追光照老师及女生二)
老师:
记得,我记得
我记得你在夏天里总穿着一件白褂衩
在冬天里总穿着一件花棉袄
我记得你上课从来不说话
下课也不和别人玩
在热闹的校园里
你总是一只孤单的小麻雀
可我也记得给你补课时你那认真的表情
你总是把铅笔放在嘴唇上
苦苦思索着对你来说太难的知识
我还记得有一次
一首简单的诗歌你一个星期都没有背过
我对你发了火
但你在日记上一连写了140个——对不起
你是个笨孩子
可你也是最努力的孩子
你现在不是会查字典了吗?
不是会按照笔画写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名字了吗?
你不是已经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了吗?
你曾经告诉我家里的钥匙的故事
你说,最怕钥匙回到你身边
因为钥匙不在的时候,就是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
钥匙又挂在你脖子上了
就意味着你又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
可是,现在
你,
要走了
我也还记得曾经对你说过
不要放弃
只要老师还没放弃
你就不应该放弃
可是,
你怎么不再坚持了呢?
但是,孩子,我还是答应你
我笑一笑,我笑一笑……
第四诗章
(舞台暗,音乐起,《雪千寻》)
男生二:
“法兰西万岁!”
(音乐起,追光照男生二)
老师,您还记得吗?
这是您讲都德的《最后一课》时模仿
当时我还笑话您
您的身材也不高大
虽然您是个支教的大学生
只教我们一年
可是咱们来日方长
离走还早着呢
而且,咱们中国也没有被普鲁士的军队占领
可是
我是多么像小弗朗士啊
在您给我们上语文课的这段日子里
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听过课
您上课的时候
我在下边吃瓜子、捏泥人、做小动作、大声说话
我还用自动铅笔的弹簧制作了一个枪筒
装上粉笔头
趁您讲课入神的时候
“嘣”的一下射到了您的脸上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也逃课
去偷桃子,摘桑椹,掏鸟窝
可是现在,
——老师,我要走了
我上学是不可能有出息的
只会给老师和同学们添乱
老师曾说
“黑夜给了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现在就去寻找光明了
我爹让我去开大铲车
我爹说,能开多大车,就能赚多大钱
老师,你以后上课能安静好多了
等我赚了大钱
你将来结婚的时候
我一定给你送大礼
(音乐起,《水印》,追光照老师及男生二)
老师:
记得,我记得
我记得你是比最调皮的孩子还调皮的孩子
我记得你脸上密密麻麻的黑痣
你手上有一个大大的肉瘤子
你那矮小的个头,眯缝的眼睛
我记得孩子们给你取的“本·拉登”的外号
我记得你的每一次捣乱
更记得你拿粉笔头射我那一次
我曾经拿着数学老师的木头圆规追着你满校园跑
我还记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有一次,我不知道你还能下井修水管
你却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可是,现在
你,
要走了。
我知道你有一个彪悍地蛮不讲理的父亲
他总是打你,正像他总是打你的母亲
也知道你的母亲是从四川那边被拐卖过来的
逃了许多次,都没有逃出这大山去
直到后来有了你和你的两个妹妹
她不再逃走
走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
你坐在大铲车驾驶室里肯定威武雄壮
可是
我怀念有你的课堂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大铲车不应该是他的归宿
外面还有更多美好的风景
这是光明吗?
这是光明吗?
第五诗章
(舞台暗,音乐起《大梦敦煌》)
老师:
“我是贫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辈辈痛苦的希望啊,
是‘飞天’袖间,
千百年来未落在地面的花朵。”
(追光照老师)
时间,
到了!
我不过是一个过客
作为一个支教志愿者,
我只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 太短,
却又如此地漫长
孩子越来越少
课堂越来越宽敞
今天,是我要走的时候了
而许许多多的答案
我还没有弄明白
然而,时间,到了!
别了
老屋,土墙,旧操场
别了
红旗,月亮,白杨树
别了
我的孩子,我的朋友
我的贫困,我的悲哀
我有一个梦想
有一天,所有的大山的孩子都能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有一天,所有大山的孩子都能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音乐起,《送别》,追光照全体)
众生合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灯光渐暗,音乐渐停)
安安静静地做一件小事
安安静静地做一件小事
——一个人一本书的小小愿望
一 、我和我现在的生存状态
缠绵的冷雨,氤氲的雾气,潮湿的路面,无精打采的树木。
冬天的济南,像极了江南。
这是此刻我所置身的城市。自从2007年的7月5号,我离开太行山中那个“千万孤独”的村庄以来,我就渐渐习惯了这个城市的一切——书店、超市、银行、公交车、数不清的饭馆、泉城路密密麻麻的专卖店;我也习惯了这所大学的一切——图书馆、文史楼、宽敞温暖的宿舍、体育馆的羽毛球场、澡堂里舒适的热水,还有一多餐厅那美味的豆腐脑和雅致的桌椅,更夸张的是,广播里不停地放我最喜欢的《出埃及记》。
仿佛这一切本来就应该如此,本来我就应该享受,而我也就陶醉在这享受里,并以自己少许布尔乔亚情结将这些享受升华:
我陶醉在书的世界里,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奥威尔、麦奎尔、波德莱尔、海德格尔,李普曼、伯格曼、波兹曼、弗里德曼,罗杰斯、哈贝马斯、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帕穆克、凯鲁亚克,老子、庄子、孔子、海子,刘小枫、黄仁宇……呵呵,我们又是朋友了。
我陶醉在电影的世界里,
我陶醉在码字的世界里,给团委编的即将出版的《恰同学少年》进行了24万字,给导师写的书稿第一章15000字,已经夭折的理财手册3万字,我那本极有可能有始无终的长篇小说已经罗列了13000字,前天竣工的第一部诗剧加一个论坛策划也有5000字,此外还有那些当作作业来写的论文们……但从字数来记,我好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产写手了。
我陶醉在聚会的世界里,支教团兄弟姐妹的聚会、宿舍哥们的聚会、老师的聚会、以前的旧相识和今天的新相识的聚会,南到一户侯、米香居和南校区北门一个气派的粥府,西到芙容街的鱼酷和老东门的过桥米线,北到金硕果饺子城和洪亨鲁菜馆,东到鲁西南肥牛王和四合院的烧烤城,还有山大四周的微山湖、肯德基、王小二、土家菜……人说嘴大吃四方,我嘴也不大,钱也不多,倒是吃了不少。
虽然还有诸如失眠、焦虑、压迫、相思这样的小苦在,但就像我党对腐败现象的辩词所说,主流是好的。所以,总体来看,天下一片升平,生活有滋有味,正像我写给自己的那首诗:
走马观花人间世,踏雪随香逍遥游。
庙堂酒肉穿肠过,江湖佛祖心中留。
然而,我不得不这样问自己,酒肉已入肠胃,佛祖在何处?我的生活真的本该如此有滋有味吗?谁赋予了我这样的权利?这是充满了“怕与爱”的生活吗?我的羞涩与虔敬跑到哪里去了?我真的做到“究竟涅磐”了吗?
这是些上帝也无法给我答案的问题。我不得不承认,现实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奢侈。事实上,这种奢侈只不过是我生活的一个维度,生活不可能只有一面,就连人也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遑论生活呢?我清醒,在此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我,须臾不曾离去。在读罢刘小枫的《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之后,我给自己写下这样一段话:
“我不愿在麻木的沉沦中埋葬了青春的血肉,于是拨弄时间的逆鳞,去打捞生命中曾经逝去的瞬间,这些瞬间,我曾为之歌,为之哭。”
透过粉饰,我会掘出地狱。
二、我在“太平盛世”里抬一抬头
写这一部分的时候,涌入我脑海的第一个印象竟然是我的“床友”张诚在2006年秋天的那个午后的泪水。
那是我们到山西“插队”的第一个午后。
此前的一夜我们到达了这个我称作的“千万孤独”的村庄——下关,到达的当晚,乡长和校长隆重接待,白酒是茅台(后来知道是一种叫“茅台镇”的假酒),啤酒是蓝带(这时我想起了大卫·林奇电影《蓝丝绒》里变态弗兰克吼道:“不要喝喜力,要喝蓝带!”),我们两个瘦弱的“山东大汉”酩酊大醉,回到旅馆,倒头睡去。
我曾经在《入关》里这样描述那个夜晚:
“酒醉心清醒,我们注意到有着四张床的房间里又住进来两个人,这是一个汽车旅馆,多的是今夜来明晨去的过客,我不敢大意,手机和钱包都放在裤兜里,笔记本电脑和DV都挂在脖子上,在半睡半醒之中,期待着朝阳升起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了自己嘴里含着的被角——我有睡觉含被角的习惯——漆黑如铁,杜甫说:“布衾多年冷似铁”,我睡的这床被子则是“布衾多年黑似铁”,最保守的估计,应该有三年没洗过了,而且散发着烟臭和汗臭混合成的一种奇怪的味道。我跑到旅馆外的露天厕所里,好不容易在遍地粪便中寻找到一个落脚之地,然而,终究没有吐出来。
我没有吐出来,午饭之后,张诚却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泪水。当时,学校对我们的到来还是一种不冷不热的奇怪态度,我们的行李也没有到,而且中午的时候,又被当地的一个热情过度的贪官惯了好多白酒。一切都是一个扭曲的问号。
我的朋友哭了,眼泪从他的眼里流出来。我躺在黑铁被上,抽着闷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因为眼泪分明也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想起了父母,想起每一次和女友的送别时她的泪水,我忍住了,让眼泪在眼眶里自行消化。当然,在此后的时光里,我曾把数不清的眼泪——想家的泪、相思的泪、委屈的泪、愤怒的泪、可怜的泪、酒醉的泪——洒在太行山上。
张诚还是男子汉,没多久,他用力用袖子拭尽泪水,“没事,我就是想发泄一下,发泄完了,就好了。”接下来,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个旅馆里互相给对方打气:操!我来了,既来之,则安之,老子就不信在这干不好。“到了,终于到了,不管怎么样。”这是抵达下关以后,张诚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许就是凭着这样一种“不管怎么样”的初始动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收获着这笔此生最大的财富之一。
在“太平盛世”里,我抬一抬头。
我之所以抬头,是因为无法忘情。我无法忘记太行山上的一个个瞬间,正如我还清晰地记得在我生命里四个曾经阳光普照的片刻。在《书香有了 热水有了 精彩也有了》里,我曾经这样描述我支教的下关中学:
北国寒风凛冽的冬天,二百多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围在一个水龙头上喝凉水;一块尘沙飞扬的山顶土场上,几个老师和一群学生争抢一个已经露出球胆的篮球;青砖砌就的古老房子里,屋外大风起,屋内狂沙飞,一双双调皮但又注视着外面精彩世界的眼睛显得恍惚迷离…… 上述景象,在山西省灵丘县下关中学已经持续了许许多多个春秋,仿佛这里的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但习以为常却是因为无奈,这个无奈源自贫穷。
我还曾经在“太行有心来作证”里这样描述我和我的学生:
“
刚刚做完学生,转身即为老师,我并没有太多的不习惯,而是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角色,埋首其中。
山里学生语文基础差,我刚接手时,好多学生还是“四不一没有”——拼音基本不会,拿笔完全不对,笔画彻底不懂,文章一窍不通,普通话基础一点没有。遇此困境,打击没用,埋怨徒劳,只有先给自己吃一颗宽心丸,再给学生吃一颗宽心丸,然后才能继续谈教与学的问题。
考虑到基础差的学生已经基本丧失了学习的信心,我总结了学习语文课的五个目的——说话、识字、读书、作文、做人,告诉孩子们语文学得好坏,跟考试多少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只要你五个目的中的一个达到了,就说明你的语文是可以的,我们不是为了做题而做题,而是为了做人而做题,不是为了学知识而学知识,而是为了学做人而学知识。虽然多少有点“阿Q”式的自我欺骗,但这种尝试却初见成效——学生学习语文的兴趣提高了,自信增强了。
学生活跃起来了,作为老师,也就可以有的放矢、对症下药了:
“跟着我读:a、b、c、d、e、f、g”;“笔应该这样握……”;“先写竖,再写横折,最后写一横……”;“写文章,第一步我们先要仔细研究一下题目,胸中有了整个文章的轮廓,然后才可以下笔……”
这种讲述让我常有一种时空错位之感——究竟我教的是初中生呢,还是小学生呢?
在教学过程与方法上,我采取激励法和分组教学法,让学生做教学过程中的主角。举例来说,有五首必须背诵的古诗词,三四天了,背过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但当得知背过的同学周末可以
回想这段教学生活,口干舌燥时有之,徒唤奈何时有之,大发雷霆时有之,暗自垂泪时有之,然而,一想到“
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有时我会“怒其不争”,但更多的时候是“哀其不幸”:冬天那冻得皴裂的手掌,身上那零乱破旧的衣裳,煤烟中那伏案苦读的瘦削身影,被老师训斥后眼里闪烁的泪光,那牛羊粪堆积的家园,那斑驳的土墙,那布满着灰尘和麻籽壳的大炕,那质朴老实几近木讷的爹娘……这一切的一切,让我们这些在大学中舒服惯了的骄子泪水满盈。
而我能做的,实在太少。周末了,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没有回家,我蒸好米饭,炒了土豆丝,他们一言不发,吃个精光;寒冷的冬夜,一个住校的女生生病想家了,晚上十一点多竟然拿起书包跑进了夜幕,我打着手电寻她回来,买药倒水,让她安心睡觉;为了让学生参加诗歌朗诵赛,我一个个一遍遍地示范:“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孩子们不懂这些上古的雅训,但他们幼小的心里有着玫瑰一样沁香的花朵。我还能清晰地记起那一个个瞬间:因为胆小,从家里带来的桃子迟迟不敢给我,快要烂没了才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拿出来;秋风萧瑟的早晨,姚晓燕手捧山楂候在我的宿舍门口,她的小手和小脸冻得和山楂一样红;一次生病,班里的七八个孩子送来罐头、饼干和牛奶,我坚辞不受,硬让他们拿回去,但我一转头,他们就放在窗台上风也似地离开了;雪中家访,刘广东的父亲执意留我吃饭,看着他家里衰败的光景,我偷偷溜了出来,但老实的父亲硬是追出好远,在大街上喊:“老师,回来吃吧。”;刘文田做错了事被我批评了,在日记本上愣是整整齐齐地写了两页共140个的“老师,对不起。”;“南山雪”文学社的诗歌朗诵会上,年龄最小的李江以一首《我是少年》一举夺冠,博得满堂彩;还有最调皮的刘海银,时不时地悄悄给我抓来一条泥鳅,逮来一只蝎子,摘来一兜桑椹……
如果太行有心,如果孩子有情,他们该会在“
这里的老师们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人浮于事,水平差,恰恰相反,他们身上所带给我的震撼比一切电影里来的更纯粹直接,给我印象最深的人里,有这么一位老实人,在他从校长位子上退下来之后,我专门为他写下过这样一篇小文章:
我不愿意对这里的人事做太多评价,本来就是支教的,属方外人士,但老实人傅亮的黯然谢幕让我伤感,让我禁不住写一篇悼念他校长生涯结束的文字。
“老实人”,这是我自从认识他以来对他一贯的称呼,当然,只是在我心里。
见他的第一眼,在灵丘县科教局的会议室,高高的个子,憨憨的笑,夹杂在众多中学校长中间,我能一眼看出他就是我即将奔赴的支教中学的校长,我的判断来自直觉,我的直觉是因为听说我要去的地方是最贫穷的,而傅亮的身上就写着“最贫穷”三个字。
刚过知天命之年,做了21年下关中学的校长,用他今天晚上的话说,“作了21年傅校长,第一次名副其实成了副校长。”我惨然一笑,平时大家喊他“傅校长”,竟是含了一个“副校长”的卦象。如今,成真。
关于老实人,我的记忆里涌现着三个片段。
某日,记不清是朝阳照耀的清晨还是炊烟袅袅的下午,傅校长蹲在初一班门前,把学生踩塌了的水沟上的石块捡起,再一块一块地垒上去,他垒得是那么认真,像是在拾掇自己的庄稼地。此后,我便常常发现他的身影,在厕所旁边,在教师办公室前的萝卜地里,在学校四周颓败的院墙根儿,或是弯腰捡起一片废纸,或是抬脚踢走一些杂草。学校伙房腌咸菜,我看到他跑前跑后,拔芥菜,用水洗,抬箩筐;学校图书室整修,他便抬架子,做记录,清点书籍;学生宿舍的炕坏了,他和会计给学生砸炕,打扫垃圾……凡此种种,面对这样的校长,我无法说他是一个没有领导能力的校长。
有一次,平型关和落水河的支教队友来下关,晚上留宿,不得已,我们联系到去学校住,事先没和傅校长打招呼,只和教导主任兼看门员
还有一件事,说出来我怕坏他名声,但我意不在此。那是耳闻目睹他发怒的一个场景,初三毕业班两个男孩因为共同追求一个女孩,便学那大诗人普希金,彼此决斗,在短短一个早晨的时间里,竟然流血两次,一个用砖头,一个用群殴。傅校长气不过,对着其中一个孩子大骂:“你个王八羔子,我日你娘!”很经典很震撼的一骂。我教语文,震撼之余,对傅校长这一骂咬文嚼字,嚼到深处,便会心一笑,这老实的傅校长,骂个人连带也骂骂自己!但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性子,直来直去,心里有话嘴上就遮不住。
他静悄悄地谢幕了,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教育局来了一位副局长,当着
傅亮依然,老老实实的,他说:“咱在一天就把一天的活干好。”
是的,我无法忘情。斯人、斯景、斯情,让我无法忘情。无法忘情,不是因为自己的付出,而是因为自己的得到。与我所教给孩子们的那点知识相比,他们给我的太多太多。我常常这样感慨,贫穷像一块鬼魅似的烙铁,深深地给这个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打上了烙印。我们会扪心自问,这是谁的责任?贫穷的钟声为谁而鸣?为我而鸣,为你而鸣,为我们每一个原子、分子而鸣,为我们每一颗良心和我们整个社会而鸣!
我之所以抬头,是因为红尘扰心。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与大山深处的静相比,城市的分贝太高了。不得不说的话,不得不见的人,不得不参加的活动,不得不承担的工作。舍友家辉总是言之凿凿:彭利国有无穷的心事藏在心底。我虽总是本能地矢口否认,但静而思之,深觉此公睿智。怎么可能没有无穷的心事藏在心底呢,没有那么多心事,我晚上怎么可能睡不着觉呢?还有我的焦虑、抽烟、烦躁,又当如何解释呢?唯一的解释就是,红尘扰心。
与当下相比,我怀念山居岁月。我记得自己曾经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穿着团中央慰问的军大衣站在院子里的那片已经收获的落雪的白菜地里安静地等流星滑落,还许下了三个星雨心愿;我还记得曾经和张诚带孩子们去爬山,调皮的家伙们不听指挥,满山坡乱跑,仿若羊群,而我们俩就是两个大男生,于是戏称:像极了断背山,更何况,我们在一个大火炕上睡了将近一年呢;我还记得老师们骑着摩托车带我们去钓鱼,去一个叫禅庵寺的山寺,五辆摩托载着十一个人,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浩浩荡荡,好不雄壮……
张诚曾经这样描写他在山里的安静生活:
“蓝天、白云,远处清晰可见的青山,连绵不断,白天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泡上一杯清茶。批改作业累了的时候,抬头看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和巍巍的青山,净化了自己的眼睛,以及心灵。到了晚上,深蓝色天空中,闪烁的星星随即散落在各处,月亮如此白净、明亮,听着蛐蛐的叫声,没有了城市里的喧嚣和繁华,给人更多的思考和沉静的机会。”
而下关乡的杜乡长更是戏称“我们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绿色无公害蔬菜,呼吸的是天然氧吧,屙的是六味地黄丸。”女友骆飞更是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了一篇《小秘密》,有滋有味地描写了一个月黑无风夜,悄声抓恋人的好故事,她还喜欢那里的月亮:“这里的月亮,夜夜通透,夜夜纯粹,守候学校,守望青山。”偶尔吃到一回肉,定是欣喜异常,虽然号称“从来不大块大块吃肉坨坨的”,竟然也变得“饭桌上向来眼疾手快,筷子所到之处,必有一番味美多汁的收获。”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我之所以抬头,是因为彼岸常有声音传来。虽然身居魏阙,但江湖之心不曾走远。每天至少还要和未婚妻通一个电话,我总是说,我给你打电话,是确定你是不是还活着。但其实,我更多是想知道她的生活和下关师生们的生活。
骆飞步我后尘,去了我支教的下关中学,教了我教过的56班,并且还是上语文课,虽然常常听人言,你们真是如何伟大、爱心接力云云,但其实我们心知自己没有那么崇高,只是像许三多说的:“人活着要有意义,好好活就有意义,就是做许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就是好好活。”所以,她没有怪罪我的狠心,让她去所有支教点里最艰苦的一个。
“刘海银的爸爸今天给我提来一兜苹果,谢谢我对海银的照顾……”
“胡志敏这孩子挺好的,他不自私……”
“我今天上课把胡伟明批了一顿,太不像话了……”
“我发现姚军霞长得挺漂亮的……”
“刘广东和李波不念了……”
“他们太不珍惜了……”
“任海飞这次考试又得了第一,在全年级排第二……”
“‘高屋建瓴’这个词该怎么造句啊,愁死我了……”
“咱们班的炉子坏了,我和继林准备自己出钱给班里买个炉子……”
“好累啊,今天上了五节课……”
“孩子们问你啥时候来看他们……”
“我今天批改了一下午的作文,累死了……”
“唉,我告诉你一件特有意思的事……”
热情正直的杜校长也常常给我打电话:
“小彭唉,锰矿公司的赞助款到了,咱们把所有的教室的瓦都换成新的了……”
“咱们学校的新食堂块盖好了……”
“安利公司捐了几台电脑,咱送他一面锦旗,你帮我想想上边写点什么,快点啊……”
还有孩子们:
“老师,生日快乐……”
“老师,我写给你的信怎么给退回来了?……”
“老师,你现在干啥呢?……”
“老师,我们
凡此种种,总让我觉得仿佛我还在给这些孩子们上课,我还能听到他们响亮地读书声,我还能像往常那样给他们讲大学里的点点滴滴,我还能带着他们一起爬山、打雪仗、打篮球,我还能和他们围坐在一起读《我与地坛》,我还能……
然而,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三、我还能做什么?
我有一个宏大梦想,也有一个小小愿望。
我的宏大梦想,出现在刚刚写就的剧本《骊歌》里,剧的结尾,我这样写道:
我有一个梦想
有一天,所有的大山的孩子都能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有一天,所有大山的孩子都能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的小小愿望,出现在我心灵的一个霎那——让下关中学的每一个孩子每一个老师都能收到一本寄自山大的书,而且,他(她)知道这本书是谁寄给他(她)的,这本书的后面有一个什么样的期待,更甚,这位好心人有着怎样的故事。
这实在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行为,我不喜欢诸如慈善、捐助、扶贫之类的字眼,所以,我将之看作是一个1+1的交流。
我之所以“创造”出一个这么小的举动,是基于我对当前一些慈善之举的厌恶。
2006年的夏天,我采访中国扶贫基金会的副会长陈开枝,他义愤填膺地告诉我,今天的大部分中国人宁可花高价养一条宠物狗,也不愿意拿出钱来帮助一个穷人,他说,有钱讲狗道,更要讲人道。然而,现今的一些即使是讲人道的慈善,也被一些名、利的动机左右地面目全非,且不说让贫困大学生拿着“xx捐助x万元”这样的牌子在电视上露面,且不说xx山村小学建了一所学校以xx名人或企业的名字命名,仅就我所在的支教学校来看,最近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骆飞写在了自己的支教日记中,抄录如下:
照样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只要出太阳,白天总不至于太冷。
除了安利公司的工作人员,随行的还有几个从济南跟过来的记者,在平型关和上寨支教的队友也过来了,我忙着同他们聊天,并没有在意哪些是安利公司的人,哪些是记者。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刚进校门,就有位拿着相机的哥哥,急不可耐的要拍我上课。我说今天放假不上课,他说叫上学生给他们讲堂课。我说不上课,他说讲堂课,我说不上课,他说讲堂课——无奈,我这条胳膊是拗不过他那条大腿的。上课。
于是,呼啦啦,一屋子人。虽说不是老姜,但也决不是菜鸟,没有备课,我从课桌上拿了本语文书,翻开《湖心亭看雪》,先找学生读,然后我讲。(事后知道课本是杨洪波的,页角都翻了起来,简直像刚从油锅里刚捞出来。我拧了他的耳朵。)
还没讲上几句,突然听到有人问:“你讲完了吗?”我愣了下,转过头,刚才那位哥哥很诚恳的看着我,以为我没有听见,又问:“你讲完了吗?”我很明白他的意思:照片已经拍完了,没有人愿意再听下去。
搞了半天,是我拖拖拉拉总讲不完,于是我赶快打住。呼啦啦,一屋子人,又都散去了。
带另一个记者到后面参观完学生宿舍,又费了番唇舌,解释学校唯一的水龙头,为什么每天只有几个小时出水,等我回到前面的时候,王凯正从箱子里往外拿水杯。
这些杯子,是安利公司带给孩子们的,差不多有一百个。看这阵势,这回该拍新杯子了。“你想啊,冒着热气,多棒”,这回光听声音也知道,又是刚才那个记者,他大概正在为精心构思的照片而兴高采烈,也许连同新闻稿,此时也正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水滚了,被倒进十多只没有来得及洗刷的杯子。孩子们又被吆喝进了教室。
“笑啊,新杯子,热水,多好,高兴啊!”
没有人笑。孩子们端着杯子,尴尬的站定在地上,时不时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面前这群陌生的城里人,然后又赶紧低下去。他们还没有习惯面对镜头,况且是这么多的镜头。
“怎么搞的,你们自然一点儿,喝啊,快喝啊!”
气氛依然沉闷,突然之间刘涛开口了:“来,兄弟们,我们干杯。”孩子们终于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咔咔咔”,相机记录下这美丽的瞬间,我望着我的孩子们,海涛清澈的眼神刺痛了我,我分明看见,有晶莹的小东西在闪烁,我不知道那是否是泪,但我已无法控制自己……
回到房间,泪水来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听王凯说,好几个孩子嘴上烫起了泡。十几岁的孩子,纯朴,但并不傻。
中午包饺子,除了面和白菜,所有炊具和食材都是安利公司的员工带过来的。继林洗白菜,把外面的叶子拔掉,去了两头,正准备剁,有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姑娘说,这怎么行,要一片一片的洗。她不知道,我们这里缺水。王校长铺上报纸准备放饺子,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阿姨说,这怎么行,会铅中毒的,要用篦子。她不知道,我们这里每天只吃大烩菜:白菜,豆腐,土豆。
饺子味道不错,但我并没有胃口,只是假装开心,端着盘子到处乱窜,大家都说走到哪里都看见我在吃,但实际上只吃了十来个,骆飞小朋友其实还在难过。
我想告诉好多好多的人,慈善并不是施舍,我的孩子们,需要的并不是一只杯子。
这是咱们山东人在山西干的事,是咱们山东天字一号媒体在山西干的事,除了汗颜,我还能说些什么?
与此相对照的是我的朋友张诚曾经写下的两段话:
“每当我看到孩子们瘦小的身体、破旧的衣服和充满好奇与尊敬的目光时,我都觉得自己的担子沉甸甸的。”
——这一年里,我诚惶诚恐,怕自己对不住那些目光。
当我被选拔为一名支教志愿者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承担的责任。但是当我来到太行山深处这个落后的小山村,面对着一群渴求知识的孩子们时,我明白了自己的责任。而当我深入到当地的生活,体会到封闭与落后所带来的种种不便时,这份责任越加沉重了。而当我试图想改变些什么,却又屡屡受制于某些无形的力量时,我别无选择,唯有尽己所能,无愧我心了。志愿者精神的精髓,不在于对当地的改变,而在于对当地的奉献,当把自己所有的能量贡献出来时,志愿者也便达到了至高的境界。
——写在国际志愿者日的一段话。
这些愤怒与感触让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冷漠,还没有在陶醉中忘记了自己曾经走过的路,还没有丢失掉最后一点对人的生命与尊严的敬畏。
所以,我想安安静静地做这么一件小事,没有宣传,没有名与利,干净纯粹,一如太行的蓝天。
内心的道德律令与头顶的璀璨星空,让我安静。
一个人一本书,这件事情不仅仅是我做的,而是你做的,是我们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分子做的,余愿足矣。
上半夜在07文院研究生群里发了这条倡议,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收到了33本书,让我感动。朋友们问我,什么时候截止,我说,没有截止的那一天,来一本我寄一本,来十本我寄十本,冬天来了冬天寄,夏天来了夏天寄,我会确保每一本书能到达每一个学生或老师的手里,我知道
与其让一本书孤独地在你的书架上或角落里等待一次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阅读,何不让它现在就到广阔天地里有一番大作为呢?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勿以善小而不为,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不亦乐乎?
怀念阳光(四)
燥热的世界里,这是我们所能找到的唯一一块清凉地。
撑一把伞,那是笨拙的塔松;铺一张毯,那是柔软的青草。阳光在伞面上打着滚儿,迷路的孩子一般,苦苦找寻着缝隙,想要溜下来。青草却张开了绿嘴巴,露出了绿牙齿,一口一口贪婪地咀嚼着阳光的颗粒。间或有人冒了践踏草坪的坏名声,率性在草地上一躺,一本书枕在头下,一本书捧在手里,津津有味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世界上最有质感的衣服是旗袍,最美丽的表情是微笑。此刻,这两者一并跳跃在松伞下,一并降落在草毯上。或许,千百年来,这是这个地方这个季节里从来还没有出现过的风景。
呆板的图书馆静立,你可以听得到泛黄的古老书页发出的一声声叹息;路上的行人匆匆,你却猜不到他们心里的秘密。
一声快门响,我的案头有了永恒的装点。